匠心传承 温暖守护

编辑:小豹子/2018-10-15 16:45

  

  龙南关西新围

  

  西昌围里的马头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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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围屋内的瑞兽

  清咸丰六年(1856年)夏,南方灾患不绝。

 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地处赣南深山密林中的一座小村庄,在看似安然与宁静中,却有一场生死危机,在步步逼近。

  一支来历不明的武装,闯进了这个山高皇帝远的村子,眼看着一场浩劫即将发生。

  然而,一座神奇的古堡,以高古、伟岸、冷峻的面目,突兀在他们面前。一次次进攻,一次次被逼退,攻方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,最后不得不丢下数十条性命,仓皇退却了。

  古堡又一次让村民免却了血光之灾,无敌而泰然。

  在赣南客家移民聚居的广袤山区里,围屋——这一特别的类似于古堡的建筑,自明清以降,星罗棋布于其间。迄今赣南地区的龙南、定南、全南、安远、寻乌、信丰等地,还保存着数以百计类似的围屋。沧海桑田,岁月悠远,古老围屋作为客家人的精神家园,仍在叙述与见证着客家文化与历史的厚重。

  如今,围屋被赋予新的内涵与意义,它的围门在向世界敞开,它的历史文化价值在传承中诗意复活,它是看得见的美丽乡愁。

  时光更迭中的赣南围屋,正被一颗颗情怀炽热的匠心与大爱,温暖守护。

  非遗传承人的匠心修护

  初夏时节,赣南一带雨水骤然多了起来。这让钟彦鹏老人有些不安与担忧。

  他牵挂着那些散落在青山绿水间、在时光深处沧桑了数百年的围屋。

  雨天,无人居住的老屋,那些柱、梁、桁、椽最容易潮湿腐烂;雨水的冲刷,对开裂的墙体会造成破坏;而过多的积水,对房屋的墙基会有伤害。

  这是一位老匠人的职业病。

  钟彦鹏,1951年出生于龙南县里仁镇上游村。16岁时,他开始学习传统木工技艺,承接围屋、祠堂的维修至今,已有45个年头。

  守护围屋,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。

  今年的5月16日,第5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公布,钟彦鹏作为赣南围屋营造技艺代表性传承人,榜上有名,作为这一类别的国字号传承人,他是全省第一个。

  数百年来,赣南围屋作为客家民居的母体,是一种把家、堡、祠三种功能融为一体的大型围合型、防御性传统民居建筑。如今,赣南现存的明清围屋有536处,其中龙南就占了376处,占全部围屋的70%多。

  龙南境内保存的客家围屋,基本涵盖了客家围屋的所有建筑样式。其中客家方型围屋数量之多、风格之全、保存之完好,属全国之最。龙南也藉此获得了“中国拥有客家围屋最多的县”“中国围屋之乡”等称呼。

  龙南客家围屋因在形式上的别具一格,在防御体系的独具匠心,在构造艺术方面的超凡脱俗,成为当之无愧的中国传统文化瑰宝。2012年,以龙南围屋为典型代表的赣南客家围屋,被列入“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”。2014年,围屋营造技艺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遗名录。

  数十年来,凭借一身围屋营造传统技艺的绝活,钟彦鹏维修过关西镇的关西新围,东江乡的莺龙围,里仁镇的猫柜围、栗园围、鸳鸯厅,桃江乡的龙光围,杨村镇的燕冀围和乌石围等10多处围屋、祠堂。

  钟彦鹏告诉记者:“每一座客家围屋的背后,都有特定的历史文化烙印与脉络。”由此,维修前,要到历史的背景中寻找答案,维修的过程繁琐、耗时,必定考验一个人的执著与匠心。这些年,凡是经手维修的每一座围屋,他都力求恢复原貌,以传统的工匠营造标准修缮。每一次施工,他都按照传统的赣南围屋营造技艺进行。如维修墙体采用三合土夯筑法,其工艺之精湛,令人叹为观止。

  这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神秘配方:上好的石灰、黄泥、沙石是主料,加入精确比例的红糖、蛋清、糯米浆等混合均匀,每天浇水发酵。15天后,将大小均匀的鹅卵石拌入其中,再配以熬制好的桐油,一道完美的三合土材料才算制作完成,此时需得立马夯筑,这样筑成的围屋墙体,若铜墙铁壁,纵使时光流转,坚固且耐用。

  数十年来,钟彦鹏融木工和泥水为一体,掌握了卯榫、斗拱、夯土墙、河卵石砌筑等传统的围屋营造技艺,既修旧如旧,又推陈出新,成为围屋营造的样板。

  今年56岁的李明华,是赣南围屋营造技艺的省级非遗传承人,与钟彦鹏一样,数十年来,醉心于客家围屋的修缮维护。

  李明华出生于龙南县里仁镇一个叫沙坝围的地方。沙坝围至今已有150年的历史,是赣南唯一一座有地下通道的围屋,也是赣粤古驿道上重要的客栈。

  150年后的这个初夏,李明华带着记者,站在阳光灿烂的沙坝围偌大的天井里,指着这间房曾是他的卧室,那间房是爷爷的居所,拐角的那间是家里的厨房,言语之间,历史仿佛被按下了回撤键,时光交错之间,往昔重来。

  让李明华有些遗憾的是,他曾经参与维修的沙坝围,2009年曾与深圳大芬村开展文化交流合作,将这里开辟为油画创作基地。然而,几年后合作方撤出,沙坝围重新陷入沉寂。如今,由于无人居住,沙坝围院内杂草丛生,其中一处屋檐也小范围垮塌。

  “这是一个让大家都困惑的现实命题。”李明华说,一些投入人力物力修好的围屋,因为没有持久的合理开发利用,陷入维修后又损坏的循环。

  还有一个困惑是,围屋营造技艺的传承人特别难找。李明华曾经带过6个徒弟,有的徒弟潜质还非常高,但最后还是改行了。

  交流中李明华跟记者讲了一个故事。

  今年1月份,李明华以非遗传承人身份,被派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民居营造研修班学习。一天,老师拿出一份清代故宫的局部图纸,要大家算出面积。全班27人来自全国各地,很多是建筑设计专家、教授,但没人看得懂,更没能算出来,只有李明华做到了。原来,图纸上面的尺寸,是用苏州码标注的,以前建造故宫的工匠,大多是江南人,使用的都是代代相传的苏州码(注:苏州码一到十的写法〡、〢、〣、〤、〥、〦、〧、〨、〩、十),只有像他这样的老木工、老裁缝等才经常用,也难怪考倒了一班的同学。

  “这就是传承!” 李明华语重心长地说。

  让人欣慰的是,几年前,钟彦鹏已经鼓动他的儿子钟慧敏和侄子钟荣云跟着他干,一家人还拉起了队伍,成立了古建公司。而从北大考古文博学院学成归来的李明华,也正在物色新的传承人。

  采访中记者获知,始建于明代、有极大文物价值的关西镇西昌围,不久后将进行维修。钟彦鹏、李明华,这两位心怀匠心大爱的坚守者,正等待着被召唤。

  围屋发现人与推动者的爱心守护

  被人们称作客家围屋的古堡,为什么会散布在中国赣南的广袤山区?它是怎样被发现,并洗尽铅华呈现在世人面前的?哪些人在持续守护与推动着围屋的文化传承与发展?

  上世纪90年代初,赣州市博物馆一位叫万幼楠的考古工作者,来到福建永定,参观奇特的客家土楼。

  从福建回到赣州后,一个巨大的疑问在万幼楠脑海中闪过:自己的家乡赣州也是客家人定居的地方,为什么没见过这样的建筑?

  万幼楠开始进入赣南莽莽大山寻找“土楼”。赣州南部的龙南县,与福建永定相邻,有许多客家人生活留下的踪迹。但由于没有明确的目标,万幼楠一次次进山都只能无功而返。

  凑巧的是,几个月后,他偶然听说龙南县关西乡有一座当地人称为围屋的客家古堡,这个围屋与土楼有没有某种联系呢?万幼楠决定去看个究竟。

  那时去关西乡的路还很不好走,从县城出发23公里的路现在只需半小时,那时却要两小时。万幼楠说,在颠簸途中,忽然峰回路转,一座庞大的建筑物呈现在眼前,直觉告诉他,这可能就是要寻找的“关西新围”。他脱口便叫停车,尽管当时距终点还有好几百米的路程,但那种初次相遇的感觉,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:“令人震撼!”

  走近关西围屋,万幼楠顿觉眼前一亮。围屋外观呈方形,高约七八米,整个墙体是用巨石和青砖垒砌而成,看上去异常坚固。围的四角各建有一个突出的炮楼,上面密布射击孔,让人感到几分森严和恐怖。

  而进入围内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庭院宽敞整洁,布局井井有条,围屋的正中央,是一座祭祀祖先的客家祠堂,上面雕梁画栋,富丽堂皇,十分气派。整个建筑以祠堂为中心,和谐有序,严谨对称,是典型的客家民居建筑格局。围屋内水井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,遇到外敌袭扰,紧闭围门,里面的人能照常生活,坚持数月。

  据围子里的老人们介绍,关西新围是他们的先祖徐名钧在清嘉庆年间建造。徐名钧靠经营木材生意发家,这座巨大的围屋耗费了10万两银钱、历时近30年才完成。关西新围平面为“国”字形,为三层土木结构,每层围屋有79间,九栋十八厅。最多的时候,围子里住了数百人。

  经过反复比较、研究,万幼楠认为,尽管关西围屋与圆形的福建土楼外观不同,但在功能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,应该是客家人修建的两种不同形式的堡垒民居。

  万幼楠说,关西新围是赣南围屋的经典之作,虽不能说看了关西新围,其他围屋不需看,但可以说,没看关西新围,就没有真正了解赣南围屋。

  然而,囿于当时人们的观念,万幼楠在寻找围屋的过程中,还发生过让他哭笑不得的故事。

  1990年,他们一行去龙南关西一带作围屋调查时,当地百姓很不理解地说:“这又破又老的房子有什么好的,要不你们来这里住,我们去住你们城里的楼房?”

  时过境迁,人们的观念早已经发生了改变。如今,作为赣州博物馆研究员的万幼楠,著述的《赣南围屋研究》《中国南部客家民居比较研究》等著作,已成为客家围屋研究的重要典籍,作为围屋资深研究专家,更得到了围屋所在地人们莫大的礼遇。

  除万幼楠外,韩振飞、赖建青、张贤忠等一大批专家学者也在围屋的发现、研究以及推动围屋文化传承、弘扬方面,做了大量的工作。今天,“客家围屋”知名度与日俱增。最早被发现的关西新围,从初访时的又破、又烂和脏乱差,如今早已成了国家重点保护文物、4A级旅游景区。客家围屋文化品牌效应所带来的附加值,正在不断放大。

  正在打开的围门

  时光流转,万物沐新。

  在今天人们的视野里,赣南围屋就像一张跨越久远年代的黑白照片,越看越有味道;它又像一部厚重的史书,其蕴含的建筑艺术、防御体系、民俗风情,无不让人心驰神往;它更像一位涅槃重生、气质俊朗的文化使者,正走出深山,向世界打开自己的围门。

  今年的5月19日,中国旅游日。这天,赣南客家围屋中最负盛名的龙南关西围屋群,在关闭半年提升改造后,以新的面貌重新对外开放。以关西新围为核心的围屋群,经改造后,呈现了一个集建筑文化、民俗文化、田园文化、心学文化、生态文化等为一体的客家文化聚集区与综合体,与周边的西昌围、田心围、大书房、鹏皋围等7座围屋一道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“关西围景区”,受到来自全国各地游客的追捧。

  关西围景区成功运作的案例,对赣南现存的500多座围屋的命运走向与保护利用,提供了一个可供借鉴的样本。

  “对于数量庞大的客家围屋,单靠财政专款维修和保护并不现实,而合理开发实际上就是最好的传承与保护。”龙南县文物局局长、半辈子都在和客家围屋打交道的张贤忠如是说。

 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,关西新围是龙南县开发最早的一座围屋,围屋的居民以房入股,成立了旅游管理理事会。村民有的办起了客家餐馆,有的卖土特产,有的成了景区售票员和讲解员,每年可增收数万元,围屋旅游正风生水起。

  “关西新围的成功范例,给围屋旅游开发带去了启发,但客家围屋是不可复制的珍贵文化遗产,不能一拥而上、盲目开发。” 张贤忠说,客家围屋作为在特定历史环境下的产物,其产生和建成有着深刻的社会背景和历史背景,在中国建筑史、文化史上有着特殊的地位,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、建筑文化研究价值。因此,围屋开发利用要有一流的规划和策划团队,要深入发掘客家文化内涵,提升围屋文化品位,力争做到“一围一品”出特色,如关西新围定位为建筑文化和经商文化,栗园围要以八卦文化为主,隘背围以农耕文化为主,渔仔潭围建成客家酒堡,融酒文化和艺术创作为一体。

  让人欣慰的是,保护客家围屋,弘扬客家文化,已经成了赣南各阶层的共识。不久前,龙南县文物局(博物馆)联合定南、全南、安远、寻乌、信丰以及广东省的连平、和平等客家围屋存留地,发起成立了“全国客家围屋保护研凤凰彩票网(fh643.com)究联盟”。

  作为主要发起人,张贤忠说,他们把“协同共建,保护优先,传承共享,互鉴共融”作为联盟倡议中最重要的关键词,推动客家围屋保护、研究、利用的跨地区协作,形成联盟的集群效应和联动效应。同时深入挖掘客家围屋的当代价值,充分展示客家围屋所蕴含的文化内涵和精神实质,结合时代要求继承创新,持续打开围门,让客家围屋“活”起来,让其所蕴含的价值融入人们生活,展现时代的风采。

  现在,龙南县每年都有以“围屋”为主题的旅游文化节,还承办赣南客家围屋高峰论坛,通过多方位的行动,使客家围屋在带动当地旅游、文化等产业发展中,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。更值得期待的是,《赣南围屋保护条例》即将在赣州市地方立法,并在年底前出台;而在龙南南武当山脚下,一个名叫“围观天下——世界围屋博览园”的项目方案,正在紧锣密鼓推动中,一旦落地,最具特色的27个赣南围屋群将以不同的形态,在这里诗意呈现。

  行走在赣南大地,在青山绿水间,从一个围屋群落到另一个围屋群落,客家围屋,以自己的方式穿越历史风尘,安然伫立,见证着人世沧桑、时代变幻,诉说着客家人思想精神的“魂”与“脉”,彰显着无穷无尽的魅力。(记者 毛江凡 文/图)

  (责编:罗娜、毛思远)